林卫国:我以我血荐轩辕——
一张新四军“华侨兵”旧照片背后的故事
新四军,全称“中国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”,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坚持华中抗日斗争的人民军队。在国共两党合作抗日的形势下,经国民党当局同意,由江西、福建、广东、湖南、湖北、河南、浙江、安徽八省十四个地区的中国工农红军游击队和红军第二十八军,从1937年10月起陆续改编而成。
在严酷的对敌斗争环境中,新四军不断成长壮大,成为闻名中外的抗日劲旅,享有“铁军”美誉。
新四军成员的祖籍,有相当一部分係南方侨乡,与华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;军长叶挺将军本身就是归侨,在海内外享有崇高的威望,具有特殊的号召力和凝聚力;新四军主要活动于祖国的东南部,与海外交通比较方便,有志于投身抗日的华侨青年,一踏入国门就近加入新四军,就能实现报效祖国的愿望。所以,在我党领导的人民军队中,新四军中的“华侨兵”和“海归”人员尤其多,据新四军老兵和华侨史研究者估计,有五百余人之多。
1 1938年2月,回国参加新四军的海外华侨青年与龙岩新四军办事处主任梁国斌(后排右一)等同志合影
十几年前,我与侨界朋友编撰《铁军侨魂》(新四军中“华侨兵”)时,征集到一张3个泰国华侨青年参加新四军时合影的旧照片。年代虽然久远,但照片完好无损;影中人形象清晰,英姿飒爽,洋溢着青春活力和亲和力,仿佛就在我们面前!
2 新四军三张“华侨兵”的合影,左起赖石昂,陈宜,陈惠
经了解,这张旧照片拍摄时间为“皖南事变”前夕;拍摄地点在新四军军部(云岭)后山上;影中人自左至右为赖石昂、陈惠和陈宜。
(一)
赖石昂是这张珍贵历史照片的影中人和收藏者,是人民子弟兵队伍中一名资深的“华侨兵”。他原籍广东普宁,出生于1918年1月。
3 新四军“华侨兵” 赖石昂
1933年,赖石昂自暹罗(泰国)曼谷回国,边读书边寻求抗日救国机会,先后就读于厦门集美中学、汕头友联中学。1936年6月,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37年12月在福建龙岩参加红军。新四军成立以后,他所在部队改编为新四军第二支队。1940年10月,调到军部特务团任组织股长兼党总支书记。从此,在人民军队的“大熔炉”中,经受血与火的锤炼和考验,以赤子之心报效祖国。无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条件下,他都出色地完成党和人民赋予的使命。1985年7月,他从解放军信息工程学院院长的岗位上离休。2012年2月11日在北京去世,享年95岁。
赖石昂无论是在戎马倥偬的战斗岁月中,还是在为治军强军培养人才的军事院校领导岗位上,还是在卸任后绚丽的晚霞时光里,都珍藏着在“皖南事变”前夕与侨友、战友陈惠、陈宜的合影照片。
(二)
影中人之一陈惠,祖籍广东普宁,1919出生于暹罗(泰国)叻丕府一个侨商之家。1934年,他升入曼谷中华中学。由于受家庭和学校进步老师的教育,以及受高尔基、鲁迅革命文学作品的熏陶,他树立了救国救民的远大抱负。1935年,他和广大进步师生一道,积极声援北平爱国学生的“一二•九运动”。1936年,在曼谷参加“反帝大同盟”。是年曼谷《国民日报》以“我的一生”为题,举办全暹华侨青年征文比赛,陈惠的文章荣获第一名。
4 新四军“华侨兵”陈惠
“七•七事变”爆发后,陈惠毅然弃家回国参加抗战。他先到广东潮汕,找到中共地下党领导的“汕头抗日救亡同志会”,任第三队队长,积极投身抗日救亡活动。1937年秋,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38年2月,他受党组织指派,带领首批从泰国回国的爱国华侨青年12人(包括胞弟陈一星),前往福建龙岩参加新四军,被分配在二支队政治部宣传队担任领队。是年秋季,调任军部直属队总俱乐部主任,军组织部青年科干事。他创作的《青年之歌》,在新四军里广泛流行:
青年的歌声飘荡,
革命的烽火高燃,
青年的队伍,在战斗!在前进!在高唱!
我们是国际主义的战士,
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照耀下,
全世界青年携起手来,
砸碎压迫青年的锁链。
我们要加强团结,
我们要英勇斗争,
粉碎帝国主义的进攻
让胜利的旗帜插遍人间。
1939年春,陈惠升任青年科科长。同年秋,在全军第一次青年代表大会上,他被选为大会主席团成员,并当选为新四军青年工作委员会委员,还当选为军部出席中共“七大”代表。当时,他才20岁,是我党党代会最年轻的代表之一。
1941年元旦,陈惠奉命到三支队检查工作,顺便看望女友许可同志。许可也是新四军中的一名“华侨兵”,在曼谷中华中学就是陈惠的同学。在陈惠的鼓舞下,她于1939年也弃家回国参加新四军。在战地服务团学习队时,与陈惠确定了恋爱关系。谁料,他们这次会面竟成永诀!
(三)
旧照片中另一位人物陈宜,祖籍广东澄海,1921年出生于暹罗(泰国)曼谷。从小受家庭教育,牢牢树立“中国是祖国”、“长大要报效祖国”的思想。在中华中学念书时,他热爱文学,与陈惠是同窗好友,他们一波进步同学组织成立“南哨读书社”和“巨浪读书社”,经常发表诗文,抒发爱国情怀,抨击当时中国当局反共亲日的政策和措施。国内“一二•九运动”爆发后,他和陈惠等同学毅然加入“暹罗华侨学生救国联合会”,举行罢课,声援国内学运。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时,他刚从初中毕业,立即响应华侨革命组织的号召,回国参加抗战。
5 新四军“华侨兵”陈宜
1938年春,陈宜参加新四军,在军政治部秘书处做缮写工作。他工作刻苦认真,一丝不苟。他刻写的蜡纸,字迹工整清秀,内容准确无误。各级指挥员一看到如此风格的油印文件,就知道出自陈宜之手。1939年8月,他调到军部组织部任组织干事。
他性情虽然恬静,但喜欢唱歌。特别是唱起《马赛曲》,声情并茂,颇具感染力。他还爱好体育,经常在运动场上参加赛跑、跳高。在篮球队里,他是左前锋,是军部篮球队的主力队员。
1939年8月,陈宜调到组织部任组织干事。
(四)
给旧照片中三个“华侨兵”命运带来巨大灾难和考验的,是震惊中外的“皖南事变”。1940年秋,由国民党顽固派策划的、企图剿灭抗日力量的腥风血雨在华中大地骤然掀起!
1940年10月19日,由参谋总长何应钦、副参谋总长白崇橲发出“皓电”,强令黄河以南的八路军、新四军于一个月内全部开到灾情和敌情都非常严重的黄河以北地区。并调兵遣将,在皖南集中了7个师8万余人的大军,采取前堵后追,两翼夹击,伺机围歼势孤力薄的新四军军部和所属的皖南部队。
1941年1月4日,新四军军部和所属皖南部队9000余人,为顾全团结抗战大局,在军长叶挺、副军长项英率领下,由安徽省泾县云岭出发,准备绕道茂林、三溪、宁国、郎溪,到江苏省溧阳待机北渡。第三战区奉蒋介石旨意,于6日下午命令第32集团军迅速对新四军“开始进剿”,“彻底加以肃清”。7日拂晓,当新四军北移部队行至泾县茂林以东山区时,即遭到国民党军层层堵截和进攻。新四军指战员被迫奋起自卫。浴血苦战8昼夜。至14日因寡不敌众,弹尽粮绝,除约2000人分散突出重围以外,大部分被俘和牺牲。叶挺军长被扣押,政治部主任袁国平在突围时牺牲,项英副军长和副参谋长周子昆于3月14日被叛徒杀害。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发表命令和讲话,反诬新四军为“叛军”,宣布撤销其番号,并将叶挺“交军法审判”。
6 周恩来为“皖南事变”发表题词
这是国民党顽固派在抗日战争中破坏国共合作的最大惨案。中共坚持“抗战、团结、进步”的方针,随即对于这种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行为,给予强烈的谴责!1941年1月15日,新四军军部在皖南全军覆灭的确切消息传到了延安。当天毛主席主持中共中央紧急会议,给如何处理皖南事变后续定下了基调:对于“皖南事变”,我们要实行全国的政治反攻,要有非常强硬的态度。中共中央军委副主席周恩来在《新华日报》公开发表题词,其一:“为江南死国难者致哀!”其二:“千古奇冤,江南一叶;同室操戈,相煎何急!”
抗日根据地军民纷纷举行集会和游行,抗议国民党顽固派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倒行逆施行径。
7 晋察冀边去军民游行示威,抗议国民党当局制“皖南事变”
华侨领袖陈嘉庚先生在各种场合频频发声:“海外华侨盼望国内各党,在此危险之秋能团结对外,庶免亡国惨祸而已。” “华侨心理,甚盼望祖国团结,一致对外。” “四万万五千万人皆欲团结,知非团结不足以救国。”……
8 揭露“皖南事变”真相的出版物
在这场惊天事变中,照片里的三位主人公——赖石昂、陈惠、陈宜的命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!
陈惠和陈宜这两个昔日的同窗好友、今日的新四军战友,在遭遇蒋介石大军围剿的危难时刻,面临着一个共同的任务:负责护理刚刚做完阑尾手术的组织部长李子芳同志行军转移。他俩抬着担架,爬山越岭,一面冒着生命危险,保护李部长的安全;一面艰难作战,抗击顽敌,力图突出重围。在军直属队被冲散后,部分同志已经突围,但陈惠和陈宜仍然寸步不离,紧紧地保护着李部长与敌周旋。当撤退到茂林石井坑时,眼看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紧缩。李部长要求同志们分头突围,不要因为自己而同归于尽。陈惠也向大家说:“李部长由我负责护送,大家走吧!”但当时形势险恶至极,已无良策可供选择。1941年1月12日晚,陈惠、陈宜和李部长等人已被敌人围困在石井坑一个峡谷里进退维谷。李部长下了死命令,要陈惠带领大家突围争取一线生机。事已至此,陈惠忍着巨大悲痛,挥着左轮手枪,高喊:“不怕死的共产党员,站出来,冲出去!”蹲守在峡谷两边山上的国民党军立即猛烈射击。在暴雨般的火力夹击下,年仅20岁的陈宜和一些战友当场中弹牺牲。
陈惠眼看到了最后时刻,誓死不当俘虏,立即调转枪口自戕,头部重伤,昏迷过去。敌人扑上来掠走他的米黄色风衣和球鞋,让他光着脚丫子,头上包扎着纱布,而后连拖带拉,押到国民党军52师师部。敌人认出他是新四军的篮球队长,劝他投降归顺国军。陈惠此时已经清醒,严词拒绝。凶狠的敌人故意扯掉他头上的纱布,顷刻间血流如注!陈惠再次昏迷,口里依然喊着:”我是新四军的人,我要回新四军去!”1941年1月14日,宁死不屈的陈惠为抗日大业流尽了最后一滴血,年仅22岁。
在九死一生的紧要关头,新四军军部特务团被定为军部突围部队的前卫。担任特务团组织股长兼党总支书记的赖石昂,临危受命,带领一个中队,昼伏夜行,避敌锋芒,并联络地方党组织,在敌人重兵围困中,硬生生闯出一条突围路线,将部队带到铜陵、繁昌地区,向新四军第七师报到。随即,他又受第七师政委曾希圣派遣,冒死返回江南,将滞留在皖南铜繁地区尚未渡过长江的新四军部队带过长江,与第七师会合。他机智勇敢,不怕牺牲,依靠群众,摸清敌情,出色完成突围任务,两次共带出310人,为保存我军实力立下了功劳,为此受到上级的赞赏表扬。
这样,在新四军“华侨兵”三人合影照片中,只有赖石昂幸存。从泰国归来抗日的战友陈惠和陈宜,则成死难英烈。他们自此阴阳相隔,相会只在睡梦中。
对于“华侨兵”在新四军中的优秀表现,叶飞将军曾指出:“在新四军里,有一批非常优秀的从海外归来华侨青年。他们中大多数家庭比较富裕,具有一定的文化素养,掌握一门技术。在侨居地就积极从事抗日救亡活动,然后结伴回国;或者因此不能容忍而被殖民当局,驱逐出境,满腔热血地投身抗日战场。有些同志的表现是非常突出的,给我军的辉煌史册增添了灿烂的篇章。“(转引自《略述华侨与新四军协力抗战的光辉史迹》)
(五)
赖石昂每次看到在“皖南事变”前与陈惠、陈宜的合影照片,总是心潮彭拜,感慨万端!作为铁军“华侨兵”的幸存者,他无时不刻感到自己肩负责任的重大,革命先烈的遗志当然应当继承,而千万为国献身的战友的奋斗精神,一直激励着他向前、向前!
1941年4月,赖石昂调到新四军军部工作。5月调到华东局党校工作、学习。1942年3月,调任军部抗大总分校党总支书记。1943年2月,调到军部调查研究室工作,历任研译员、科长、处长。由于工作成绩突出,于1944年被新四军华东军区司令部评为先进工作者。
解放战争期间,赖石昂默默无闻甘当无名英雄,先后参与济南战役、淮海战役、渡江战役以及解放上海等战役的情报搜集工作,为保证战役胜利做出重要贡献。
9 赖石昂授衔时留影
新中国成立前夕,赖石昂于1949年8月,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二局——技术侦查部队领导机构的副政委。1950年3月,他参加了技术侦查部队的重要会议“二五局会议”。毛主席、周总理、朱总司令亲临会议,为技术侦查部队题词,并同与会人员合影留念。
1959年,赖石昂调到解放军政治学院学习。1960年被授予正军级大校军衔。自政治学院毕业后,担任总参某部政治部副主任。当时,台湾国民党积极准备“反攻大陆”。赖石昂临危受命,到福州军区担任三局代理局长,主抓战备。由于该局及时提供准确的情报,我军针对敌方的战略意图进行周密部署,在东南沿海集结重兵严阵以待。在该局的严密监控下,我军全歼了小股袭扰的敌特,并击落了窜扰大陆的U2高空侦察机,最后逼迫国民党当局搁置了“反攻大陆”的计划。
1965年,赖石昂调任解放军技术工程学院副政委。1969年,调任解放军外国语学院院长。1978年,调任解放军信息工程学院院长,直至1985年7月离休。
1988年,赖石昂荣获二级红旗勋章。他在军队院校领导岗位上共工作20余年。他尊重规律,治学不厌,意识超前,敢于创新。带出了一支专业水平高、管理水平强、具有科研创新能力的师资和干部队伍,为培养了数万名国防建设人才做出了杰出的贡献。
10 赖石昂对家人的嘱咐
2012年2月11日,赖石昂在北京去世,享年95岁。生前,他对自己的后事正式提出《意见》:“丧事尽可能简化,不要通知亲朋好友,不发讣告,不送花圈,不写生平,不举行告别会,以免浪费别人的时间、精力和钱财。家人可以通过简短的追思仪式,来怀念亡者。然后由家人送去火化,骨灰撒于大地林木之间,以作肥料。不造墓穴,净化大地。”
(六)
至此,旧照片中的三位新四军“华侨兵”均成为我党我军的历史人物,那合影照片也就成为一份弥足珍贵的抗战物证。
2016年4月,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了由黄王奇担任主编,林卫国、石苏苏、巫秋玉担任副主编的《铁军侨魂》(中国华侨历史学会文库之三十四)。本书以“名录”的形式,展示了铁军队伍中“华侨兵”的独特风采。他们那种坚定崇高的信仰,爱国亲民的情怀,守纪如铁的作风,不怕牺牲的精神,给国人以强烈的震撼和浓郁的熏染。
11 赖石昂的女儿、华侨史研究者石苏苏(左)与作者(右)到山西太谷看望泰国归侨、“红色特工”孙佩文同志合影
12 作者参与编撰的《铁军侨魂》,收录了新四军中众多“华侨兵”的生平事迹
旧照片中的三位”华侨兵“的生平事迹,均收录《铁军侨魂》书中:赖石昂的生平事迹载入第六部分《“皖南事变”中成功突围与被囚生还人员》(346页);陈惠和陈宜的生平事迹载入第七部分《“皖南事变”中阵亡与被囚后遇害人员》(387页和389页)。
一张旧照片,一页抗战史。华侨对中国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贡献,是一部值得永远吟诵和传扬的壮丽诗篇。
在苦难深重的旧中国,鲁迅先生曾在自己的一幅小像题诗:
灵台无计逃神矢,
风雨如磐暗故园。
寄意寒星荃不察,
我以我血荐轩辕。
这首诗翻译成白话文,大意是:“我的心无法躲避爱神射来的神箭,我炽爱着仍然遭受侵略和封建压迫的家园。这份情感寄托给天上的星星却没人明了,我誓将我的满腔热血奉献给我的祖国!”
鲁迅的这首诗如果題在新四军三位“华侨兵”合影上面,倒也贴切。因为影中人心系华夏,充满着炽热的爱,并随时准备将自己的满腔热血奉献给亲爱的祖国!
【编者按】林先生,感谢您赐佳文于本刊。